知道储安平其人,是因为他那番“党天下”的言论。开始了解他,则是从章怡和的《往事并不如烟》开始。“共产党里面有三个美男子,如周恩来。国民党里有三个美男子,如汪精卫。民主党派也有三个,如黄琪翔。储安平也是其中之一。”而印象最深的,却是章怡和第一次见到储安平时描绘他用的那三个词:“面白,身修,美丰仪”
1946年9月1日,储安平在上海创办政论性杂志《观察》周刊,提倡“客观、理性、公平、自由”,因敢于抨击国民党政权,后被查封,新中国成立后复刊,改名为《新观察》。
他在《观察》发刊词里写道“在这样一个出版不景气的情况下,我们甘受艰苦、安于寂寞,不畏可能的挫折、恐惧甚至失败,仍欲出面办这样一个刊物,此不仅因为我们具有理想,具有热忱,亦因我们深感在今日这样一个国事殆危、士气败坏的时代,实在急切需要有公正、沉毅、严肃的言论,以挽救国运、振奋人心。”
抛开时代的背景,如此激情饱满的文字,至今读来仍让人心潮澎湃。现在的知识分子,还有如此豪情和责任感么?时下的传媒杂志,还能有如此的见识和胆略么?
《观察》周刊曾名噪一时,直到解放后,一直是引领当时思想潮流的刊物。然而转折出现在1957年,那个“只有虚假的‘早春’和真实的谎言”的年份。
1957年6月1日,在中共中央统战部召开的党外人士整风座谈会上,身为九三学社宣传部长、民盟盟员、《光明日报》总编的储安平语出惊人:
“解放以后,知识分子都热烈地拥护党、接受党的领导。但是这几年来党群关系不好,成为目前我国政治生活中急需调整的一个问题。这个问题的关键究竟何在?据我看来,关键在‘党天下’的这个思想。我认为党领导这个国家并不等于这个国家即为党所有;大家拥护党,但并没忘了自己也还是国家的主人。”
他还说:“这个‘党天下’的思想问题是一切宗派主义现象的最终根源,是党和非党之间矛盾的基本所在。”
“党天下”这三个字,最早是罗隆基在国民党时期说的。解放后,罗隆基从政,就不在公开场合讲了。因此,以上就是大家熟知的“党天下”这三个字的由来。
储安平的“党天下”之谏,有如石破天惊,震动朝野,在1957年中国知识分子政治大合唱中飙出了最高音。马寅初等人当场叫好。《人民日报》、《光明日报》等中央各大报刊均以醒目标题、显著位置全文刊载。
那一次,是储安平人生中自由主义思想的最闪亮点,也是他政治风云和报业生涯的绝唱。
之后,储安平结束了他作为一个知识分子的生涯,和罗隆基,章伯钧等人一起,被划为五大右派。经受长年的批斗和精神上的折磨。
1966年9月,储安平失踪。他的死,至今仍是个谜。一般有北京“投河自尽”,青岛“滔海自杀”,以及天津“深山出家”三种说法。但也有人说八十年代曾有人在国外的某个小镇见到他,叫他的名字,他就跑开了。我们要感谢杜撰这个故事的人,感谢他的善意的谎言,只是1908年生的储安平,到了80年代,如何还能跑得动?
不管他是怎么死的,总之这个人最终是消失了,消失在历史的黑洞里,无影无踪。他的死,是一种宿命,他的命运,是对所有自由主义知识分子命运的一种启示。
引:章怡和《往事并不如烟》片断:
储安平之死,是我在1966年冬季从成都偷跑回家后,由父母亲讲述的。听着,听着,我的灵魂仿佛已飘出了体外,和亡者站到了一起。
我独自来到后面的庭院。偌大的院子,到处是残砖碎瓦,败叶枯枝,只有那株马尾松依旧挺立。走在曲折的小径,便想起第一次在这里见到的储安平:面白,身修,美丰仪。但是,我却无论如何想象不出储安平的死境。四顾无援、遍体鳞伤的他,会不会像个苦僧,独坐水边?在参透了世道人心,生死荣辱,断绝一切尘念之后,用手抹去不知何时流下的凉凉的一滴泪,投向了的湖水,河水,塘水,井水或海水?心静如水地离开了人间。总之,他的死是最后的修炼。他的死法与水有关⒁。绝世的庄严,是在权力加暴力的双重威胁的背景下进行的。因而,顽强中也有脆弱。但他赴死的动因,决非像某些人口袋里揣着手书“毛主席万岁”的字条,以死澄清其非罪或以死自明其忠忱。我是同意父亲看法的:死之于他是摧折,也是解放;是展示意志的方式,也是证明其存在和力量的方法。通过“死亡”的镜子,我欣赏到生命的另一种存在。
明末一个学者曾说:“人生末后一著,极是紧要。”1927年国学大师王国维的“人生末后一著”,是自沉于颐和园鱼藻轩附近。“五十之年,只欠一死,经此世变,义无再辱”,他的遗书开头四句当是自沉原因的准确揭示。可以说,追求精神孤洁的中国知识分子之所以选择极端决绝的方式告别人世,都是为了“义无再辱”。诤言直腹的储安平也是这样的。他用死维持着一种精神于不坠,完成了一生的人格追求。鲁迅认为:“真的知识阶级是不顾利害的”,“他们对于社会永不会满意的,所感受的永远是痛苦,所看到的永远是缺点,他们预备着将来的牺牲。”鲁迅的结论是:中国没有这样的知识阶级。解放前的鲁迅属于“真的知识阶级”;解放后的储安平属于“真的知识阶级”。这样的人,过去为数不多,今天就越发地少了。
《一条河流般的忧郁》/by储安平
这几天的天气真糟,糟到极点了。像一只快要断气的懒猫,你不知道你自己该说它是死了,还是活着的好。在几万片死鱼肚上的灰白的鳞片似的云层里,偶尔漏出几线淡黄的阳光,可只一转身,又仍然摆出了一副十足可怕的脸色。当真说下雨,又没多少雨点落下来。只是弄得满处都湿,像一个衣衫褴褛的孩子,叫你见了怄气。
然而比这天气更坏,更没劲的是我近来的心境。我从来没有像近来般让自己的生活陷入了那样不可疗治的病态里过。我不明白究竟是为了哪一点,也没有理由一定要逼着自己去回答这问题。即使因为早年就没有父母,从来不向谁诉一声苦的我,前次也接到了家里来信,说对我不放心得很。虽然过后又懊悔何必去多嘴,但毕竟暗漆的生活太使我透不过气来了,我写信给伯父,说近来身体和心境都坏到极点,似乎坏到无可收拾了,我不再觉得有充分的理由还要让自己再生存下去。家里来信劝我还是回家休养休养吧,但我觉得回去了未必心境就能好,而且也许会变得更坏了。这身体,不是一年半载会变成健康的,挨一天算一天吧,我说,要是暑假里能上山去住两个月,也许可以好一些。
我这个人以前是很积极的。对于自己的将来,做着若干伟大的梦,我不愿意让自己的生命那样随便地在世上消灭。但近来,这两三个月,我的思索里逐渐沾上了一层灰色。我好笑自己的矛盾;一方面觉得有一种黝暗的念头在自己的心上渐渐芽长起来的危险,一方面又充分地任它芽长去。人是有些小聪明,我告诉茜这样说,不能完全说低能。但是种种不可避免的幻灭的灵感,一天天加多地向我袭击过来,为逃避现实的折磨,我该赶快去栽培一种勇气来结束我这可怜的小生命。她来信给我许多劝慰,自然我得谢谢她的好意。她说现在这中国需要着我这种人,我的故乡也需要着我,我的家庭更在热望着我的出头,朋友们也在祝福着我的飞黄腾达。我不该太自弃了,我不该太将自己的前途糟踏了,为什么近来不再能在纸张上领受到我活跃的气息了呢?我当她接到了我的信,这些充满着忧和愁的信时,她也很感动地引起了她自己的伤心。她说,她不明白为什么读了我的信后,会那样的沉默。她该知道她自己是在思索些什么,她拣了许多好话,装在信袋里送给了我。对于这恩惠,我实在不再能吝啬我自己对她的铭感和爱了。说中国和故乡需要着我这种人,是空话,但我家里的确在热望着我的出来。我自己也想,为了死去的祖母和母亲,我不能忍心让她们的灵魂感到一种不安。自己还正是一粒芝麻刚开头,真的这样将自己毁灭了也可惜。但是我不能太为了别人的希望,就全将自己放到痛楚里挨。我没有力量一定要自己这样干。况且一了万了,失去了知觉之后,“可惜”之感,也便无从凭寄了。为了这样,我觉得就让一切以前做过的梦都丢下了大海里,一切不可忘的回忆都消失在白雾里,这小小的生命所给予人们的印象,也让它在时间里淡去了吧。蜕脱这苦恼的氛围,为着自己的实惠。我真想这样了结了我这短促的一生。
自然这只是一些正在打滚的思绪,我现在还并没完全走上了极端的厌世的顶角。生活虽然使我落在没有一丝弹性的烂泥里,但朋友们却还能时常从我的酒涡里找到笑的痕迹。许多人因为一种压迫到无可解救,于是去死;但为了逃避精神上的折磨,愿意放掉在这个世上一切物质的享乐的也很有。这一种念头要是在一个人的心头一栽养到成熟,除非真有天大的力量跳进他的心,一切挽救,皆为罔效。虽说真的要去决然毅行的时候需要一种大力,但你能说,这大力,在某一时刻并某一事件下,你不能充分地使你自己得到吗?
人是不该太聪明的。太聪明的人,固然有他别人理会不到的乐趣,但同时也就有他别人理会不到的痛楚。我得承认我自己的感受力是太强了,我一天到晚完全在幻灭和空虚里呼吸着。我是一个神经质十足衰弱的人,不能过分地抽烟、过分地喝酒,也经不起极强烈的震动。然而一天到晚是毫不爱惜地在浪费着自己的脑力。我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那样的不懂得去珍重自己。每天很早的就醒了,好像我的眼部构造和别人有什么不同一样,无论隔夜睡得多迟,只消天一亮,我便不再能让自己在梦里多逗留一分钟。人家是醒了之后,许多事情才跳上他心头的,但我却是像先有许多事纠缠在脑子里,才想醒来的一样。我常常会凭空做下许多文章。我相信这一些用脑汁在空中连构下来的句子,都比我写在这一些纸上的更要华丽,生动得好几倍,只要偶尔一件极小极小的事跳上了我的心,我便不能再多睡一回了。躺在床上则乱想着许多事,像一座磨,许多碎屑跳了进来又滑了出去。这些自然都是最伤身体的,但我完全没有办法去收拾它。
我常常为许多极琐小的事,不自制地悲伤着。看见好山水,也会流下泪来。一切为旁人所引为非常满足的事,在我感受来是依然失望的。一个人不能不寻出一件适合于他的事来安顿他的心灵,但近来便没有一件事令我高兴。我怕去翻一页书,写下一个字。生活理想有着无数万个缺陷,成天地徘徊在孤独里,跑上了楼又想下去,在草地上看见春天也只悲伤。我不明白自己该怎样去安排这个身子和这颗心。我又不爱上跳舞场,不爱去戏院,有许多可以来麻醉我的消遣,我全不爱,这些自然都是生来是自己应该更多受罪,谁叫你不能将你的趣味更迁就一些呢?一天到晚在祈求着一种刺激,但又没有一件事能令我忘去自己的苦恼,近来我常常想去看一些卓别林或罗克的影片,我想别再太傻了,有机会,还是花一些钱去买几小时的欢笑吧。但为怕在片子没有开映前一个人坐在戏院子里的寂寞的袭来,也仍然使我懒得动。近来连报纸都不很去看;我一天一天地颓唐下去了。
为了这样,茜几次写信来劝我。我自然因为彼此有一些小小友谊,我不该完全隐晦说我不需要她给我的安慰。她上上海来看我了。前几天,像一阵清风地来的她,也终于又像一阵清风地去了:没有收到她的好处,却受到了更苦恼的折磨。那自然也因为天下雨,她又是那样的忙,我不该有一丝怨恨。世上的人情原都是假的,要是你自己没有力量去推倒你自己的命运。你得劝你闭上自己的嘴。我也曾经好好地安排下一些日子等她来。但雨丝只给你指出一个惆怅的梦;她走了,她走了,她在我梦里走了。
我不能当着Gorky的面问他怎样能说出这样一句话:女人是顶坏又是顶好的东西。有许多青年的人,为着女人在闹死。什么都懒了,不能写下一句诗;这似乎成为一种世纪病般到处在播散传染着。我近来的心境坏是为了女人,但我也不能完全隐讳说不是为了近来的生活里缺少了这一份食料的缘故。
朋友们也从来没听见我嘴里吐出那些苦恼的字眼过。是在一个阴沉的黄昏,和几个朋友在路边散步。黑夜不能给我更深的惧怕了,星星没张开它们的眼睛。我颓然地靠在一株梧桐树上,远处的柳絮,殷勤地飘落到我头发上来,天像真要将我弄成完全不像一个年轻的小伙子了一样。他们听了我的话,显出了一种不自制的沉默。从一个素来不染一些些厌世观念的人的嘴里忽而听见许多可怕的句子,似乎只有沉默才能表示出他们的惊讶。他们说准是为了一些Love的勾当,这自然我不该承认。我写信给家里也说,一个人的心境,坏是无数个因子渐渐地凑成的。在这儿,我该说到一些成家入世的话。每个人对于他自己怀有一个最高的奢望和极低的迁就。将生活放在极机械极有规律的格局里,是许多人的愿意,维持一个平凡的一生。另一部分便不做这种安排。我自己得算入后一种。然而没有一个人能够知道他自己究竟想飞到多高。天地是那样的大,大到可怕。许多正在呼啸着的人们,你不知道他们在你心头又得到多少崇仰和藐卑;然而他们的活动能让人家知道已不容易的了。机器的腾达将我们对于生活的胃口提得够高。没有一个人能够告诉你,怎样凭两只空手去造成你梦里的伟大的功业和华丽的天堂!你也不能去问一问你自己的命运,问它你有没有这个命运可以使自己努力去将那像一只没栅栏的马的“现实”牵进了你理想的圈栏!
这些都该算是很渺茫的事。在对付这当前的困挠都感到局促之中,还要抽出工夫去想那些不可知的事,我该承认完全是自己寻上身的罪孽。一个朋友说,像落在水里般只向下钻是不行的。人单整天地在盲想,够危险。因为这里可以使你得不到一个解救。我该快些去找一些书本子来看,靠书本里的东西来抗御那些外来的袭击。这是一句顶恳直的话。如其环境不能变换我生活的情调,我只能用理智来解救自己了。但是实际上我近来对于一切事都怕,让一切都停顿着。书本上的灰尘渐渐地在加厚起来,我委实没有一丝胆量去找什么哲学来读。似乎自己也真不想去收拾这潦倒了。身体是坏到极点。常常心痛,而且郁塞得利害。成天困倦着,我真不能告诉你每天睡眠要占去我多少的时间。明知是这样,我该更其去爱惜自己的身子了,然而不能。我为着许多事在空烦心。人生来就不是能开着眼睛装作不见的人,心上怨恨也只该让自己知道。偶尔吐一两口血,心肠硬一硬,也便不去给以悼惜了。
这儿的地方又坏,坏到无法形容。简直比牢狱还糟,比坟墓还可怕。我成天地诅咒着。没有勇气立即走开这地方,然而又真恨透。没有一块地方我想能比这块地方更使我诅咒的!全没有一些生机。全没有一些蓬勃的气象。一切事情都是你听了来气。我不懂得许多人很情愿地逗留在这儿是在等着些什么。朋友少得可怜,只有忍住气才能稍稍和他们敷衍几句。像这种环境真使我怕再留守下去,我真愿望自己能立刻离开这座文明的牢狱。
……
真不敢再想下去。一切都使我怕,季候是坏到这样,这10天来我没好好吃下一碗饭。看一看天对它白一白眼,它照样的似乎在想逼死我。全没办法。人生就是那样的Sentimental,母亲给我带来一副容易感伤的气质。忧郁像一条河流般在我心头流过,没有停的一天的希望。我不知道我是不是还应该想一些方法来收拾我自己。昨天茜又有信来,说不知我究竟需要些什么。谁能够救我呢,她说,真是个可怜的孩子。说可怜,也真是自己活该。对于她的温柔,我是无法抗拒的。但是我怎知道自己需要些什么,又告诉她,谁能够救我呢?
傍晚时拖着枯瘦的身子在路旁散步,篱笆里已画上了很浓很幽邃的绿色。树木到处繁长着,像一个人头上长久没剃的头发样的懒散。景色完全是初夏了,那是说,又一个春天放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