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地址:http://www.mayi.com/article/68957.html 作者:陈琛
一百年前,中国突然进入一个特殊的时代,在那段时间里报纸、杂志是新兴的玩意儿,管制的强度还没有后来那么大,所以那段岁月成了中国历史上为数不多的百家争鸣、言论自由的年代。当然还有一个原因是,当时中国政治势力是分裂的,在不同的地方政治压力都不一样。这就像战国的时候,思想界呈现无政府状态,百花齐放、百家争鸣。
当年的报刊和今天的报刊最大的区别是,当年的报刊是玩命的,是随时准备失败的、准备被查封的,不像今天的报刊是玩钱的,是玩品味的,是一直玩到倒闭的。
1、梁启超

梁启超年仅23岁的时候就一人担负起《时务报》全部的编撰事务,后来他在《创办时务报原委记》中这样回忆道:“六月酷暑,洋蜡皆化为流质,独居一小楼上,挥汗执笔,日不遑食,记当时所任之事……”梁启超是一个非常有激情的人,用“笔锋常带感情”的文字来感染了整整一代人。每日能写五六千字,且“落笔成章,无须润色”。像《清代学术概论》这样的学术名著仅用15天就完成了,《戴东原先生传》是用一昼夜作成的,《戴东原哲学》则是接连34个小时不睡觉赶成的。所以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梁启超生在今天,他写博客一定是很带劲。不过不知道能否像当年那样有号召力,也许现在就是流行徐静蕾这样的。国外的博客倒让我感觉是在“秉承”梁启超的那种激情。
梁启超在《时务报》第一篇文章中就对“报人”做出了“定位”,那时候报人习惯叫“主笔”。他认为,真正的报人应该是像英国《泰晤士报》主笔那样的独立不羁,梁启超本人的一生无疑是以这种形象为参照的,始终坚持自由主义和民权主义的立场。无独有偶,在梁启超之前的王韬也对《泰晤士报》极为推崇:“英国之泰晤士,人仰之几如泰山北斗,国家有大事,皆视其所言以为准则,盖主笔之所持衡,人心之所趋向也。”
2、胡适

如果说梁启超那代人一直用写政论的方式来办报,那么陈独秀办《新青年》则慢慢发展出一条新路,认为解决当时中国的政治不能只靠政治,要靠文艺、伦理、思想方面的变革。这种思路使《新青年》最初是有意识地远离政治,比政党之间出于争权夺利的需要而宣传的思想要博大得多、深刻得多。胡适就曾经用尼采“重估一切价值”和禅宗和尚“达摩东来,只要寻一个不受人惑的人”来诠释他的态度。他说:“我这里千言万语,也只是要教人一个不受人惑的方法。被孔丘、朱熹牵着鼻子走,固然不算高明;被马克思、列宁、斯大林牵着鼻子走,也算不得好汉。我自寻决不想牵着谁的鼻子走。我只希望尽我的微薄的能力,教我的少年朋友一点防身的本领,努力做一个不受惑的人。”
当《新青年》转变成马克思主义宣传阵地,胡适干脆脱离《新青年》自己创办了一份自由主义杂志《独立周刊》,来宣传自己的“健全的个人主义”人生观,认为自由主义者应该像斯铎曼医生一样,永远甘于做一个“特立独行之士”,哪怕被公众舆论视为“国民公敌”——因为,“世上最强有力的人就是那最孤立的人”。他的话对后来的李敖深有影响。
3、张季鸾

张季鸾被称为“外圆内方”的斗士,表面上平易谦和,内心却极有原则。他最引人注目的贡献是创立了“四不”原则,或者叫“八字箴言”:不党、不卖、不私、不盲。如果用现在更好理解话来讲这“四不”原则,不党是政治独立,不卖是经济独立,不私是完全公开,不盲是实事求是。这就比梁启超等人的办报原则具体一些。张季鸾和同时代的人一样,也显然受到梁启超的影响,时人评价他“其文风如昌黎、如新会”,昌黎指韩愈,新会就是梁启超。
“随时准备失败”就是张季鸾说的,说明他坚持自己的理想的时候,何尝不知这是与虎谋皮?
4、储安平

关于储安平这个人,在历史书上从来没有出现过,就好像从没有这个人一样,事实上他不仅存在过,而且还有过很大影响。所以先粗糙地介绍一下他的生平:
储安平生于1909年,1946年开始创办《观察》,曾任九三学社中央宣传部副部长、《光明日报》总编辑和第一届全国人大代表等职。1957年6月储安平响应号召,“大鸣大放”,做了“党天下”的发言,被打成右派。1966的9月上旬储安平“失踪”,生死不明。有投河自杀、蹈海而死、出家做和尚和被红卫兵造反派活活打死等传说,但均未得到确证。1982年,中央统战部正式做出“死亡结论”。
《观察》是储安平创办于1946年9月1日的杂志,因敢于抨击国民党政权,提倡“民主、自由、进步、理性”,后被国民党查封。《观察》的创刊是一个很大的历史事件,因为它把当时的自由主义分子都调动起来,一出世就让时人目瞪口呆。除了那篇宣言《我们的志趣和态度》提出民主、自由、进步、理性四个基本原则之外,还把68位撰稿人的名字赫然写在创刊号的封面上,这里面有马寅初、钱锺书、傅斯年、梁实秋、费孝通、卞之琳等一大批知识精英,可以想见储安平当时的影响力和号召力。
5、李敖

李敖这个人具有不平凡的特质,例如他经过很多打压,但从来没有消沉过。要知道,在今日社会中,有才华有锋芒的人,往往活得很辛苦,也会很短命。而李敖在压力下面活得活灵活现,至少是看上去很逍遥很顽强的人。他今年已经72岁,古稀之年依然意气风发,保持一颗年轻的心,这本身就是值得推崇的生活方式。虽然他常常表现为一个偏执狂,但从客观上来讲,他的积极意义要远远大于消极意义。他的很多观点都具有启发性,也非常振奋人心。他一直以伟人的标准来要求自己,让自己逐渐成长为一个大气魄大气派的男子汉。
从学术上来看,他常常用很精辟的话拆穿那些道貌岸然的学术面具。在这一点上,他和鲁迅的精神是一致的,甚至比鲁迅做得更彻底,更决绝。这里有一系列原因。鲁迅是一个尖刻严肃的斗士,而李敖是一个嬉笑怒骂的斗士。李敖的性格对他来说是非常有利的,就像叔本华一样,首先从肉体上取胜,“你们都死了我还活着”。
李敖是一个有争议的人,所以他是复杂的。因为争议理解起来更不容易。看人还是要从大的角度去看,至于小错误,比如个人生活上的细节,不能作为评价一个人的主要标准。而且他本人也这么看。
26岁的李敖在《文星》发表文章,受到主编陈立峰的赏识,陈立峰把李敖推荐给肖孟能,后来陈离职后,李敖开始接任《文星》的主编,把《文星》做成批判型思想杂志,最终遭到国民党当局查禁。
李敖写过一篇《新闻——报纸像杂志》,说:“回忆中国的报纸史,真叫人发思古之幽情,令人怀念那些脱法而出或逍遥法外的‘老祖宗报’。”因为像清朝末年那样的专制时期,清政府的《大清印刷物专律》、《大清报律》都非常宽大,像袁世凯这样想复辟帝制的人,还取消了“预审制”。国家到了自诩民主、共和的政党手里,反而连这点权利都没有了。
在国民党一手遮天的台湾政局下,李敖用随时准备坐牢的心态写书、办报纸、办杂志,真的是玩命。不过他最聪明的做法是特立独行,既不组党也不加入其他任何政党,只坚持追求言论自由。像雷震办《自由中国》本身是不会有那么严重后果的,但雷震要组党,建立“中国民主党”,就被国民党抓起来了。李敖第一次作为政治犯入狱,其实也跟他搭救台独分子彭明敏有关。如果他不卷在那个圈子里,始终坚持特立独行,反而更安全些。
当然这是事后来看的,对当时的局中人来讲,这些不会像现在看起来这么清楚,没有人知道所谓的底线在哪里,所以对自己的命运自己并不能真的把握。
我一直不理解的是李敖对待互联网的态度。他利用媒体的本领还是很强的,无论是报纸、杂志、电视,他都充分利用,从不回避。只有对电脑,他表现出抵制的态度,也许他真的老了。在报纸上,他有《求是报》,杂志上他有《千秋评论》,电视节目他有《李敖笑傲江湖》、《李敖有话说》。利用这些媒体,李敖在前电脑时代把他的个人影响力发挥到了极致。










